想說說一件於柬埔寨發生的事。
去年夏天跟友人到慕名已久的吳哥窟去。剛抵埗那天,參觀了柬國內戰遺下的戰場。拖著沉甸甸的心情出來以後,決定往暹粒市逛逛。於街上輾轉徘徊,等了又等,仍看不見人力車的影子。過了好一會,終於看到一輛泊在老遠的人力車,慌忙連奔帶跑趕過去。司機瞥見我們狼狽的模樣,忙整理整理衣服,用手抓抓頭髮,端直腰子。跟其他司機不同,他一開價經已是正常討價還價後的價錢。他的樣子老實憨厚,我們也不耽擱時候,當下答應了。見他的態度尚算誠懇,於是邀請他在第二天仍舊載我們到吳哥窟去。
儘管明暸“包車”的公價如何,身為銀行客戶經理,跟客戶唇槍舌劍乃家常便飯,我們才不甘心輕易接受司機的建議價錢,不斷駛出渾身議價之本事。司機的英語溝通能力有限,甚至蹩腳得不太足夠應付他隨心議價。他努力嘗試豎起手指說明價錢,又不斷搖頭以示抗議我們的反價,然而兩個女孩子絲毫沒有停止下來的意思。他遂逐項消費算起來:“汽油,三塊;午飯,一塊;太太,一個;小孩,三個。。。”老實說,十美元與八美元對我們的分別,還不如一杯小號星巴克咖啡。議價不過是旅遊體驗的其中一環。見他面有難色且面紅耳熱,我倆也笑笑依他的價錢去。
第二天清早,憨厚司機面上堆滿笑容地拖著人力車早早到達酒店大門外恭侯──大概仍為了這天能掙十美元而頗鼓舞吧!況且,他猜測之後我們將會繼續遊覽吳哥旅遊區,未來數天的生計大抵有了著落。到了入口,售票處職員給我們找來導遊朋友,偷偷收下導遊背著我們塞往他口袋裡的五塊錢以後,板著臉說:一口價,廿五塊錢。導遊是個黑實瘦削的年輕小夥子,即使英語水平勉強足夠基本溝通,卻也屢次把文法或名詞弄錯了。幸好,他的攝影觸角不賴,且不怕辛苦帶我們到小石堆上人流較少之處,為的是拍一張照,表現算是不過不失吧!所以,當他提議第二天可以三十五塊錢充當導遊兼司機,用他的小轎車載我們去吳哥地區的外圍時,我們幾乎義無反顧地答應了。他蓋不住臉上如陽光舨燦爛的笑容,露出一顆顆給蟲蛀壞﹑茶漬染蓋而形狀不齊整的牙齒。他帶點得意地表示,一輛二手小汽車昂貴得很,要三千美元,所以不算多暹粒居民有自己的轎車。他雖算是高薪一族,為了儲蓄買心頭好,工作了十多二十年,到了現在也是獨自住在小小的公寓房間。差不多四十歲了,仍未給母親找媳婦呢。因為,他認真地說,討老婆跟買轎車差不多貴。
沒法忘記回到暹粒市中心,人力車司機得悉我們不打算第二天再聘用他,他那刻所顯示的神色。掛在黑黝臉龐上明亮的小眼睛突然蒙上一抹黯淡,絲絲失望與迷茫流過眉梢。以為自己負了他的感覺湧上心頭,於是背著友人偷偷給他多塞兩塊錢,竟也不能讓他舒展深鎖的眉頭。我呆望他使勁踏按在電單車的油門,連在後面的包廂順著不平的石路左右搖擺,轟轟作響地漸漸遠馳,心裡像撕裂了個缺口般,一陣微痛衝擊著我。
十美元,在香港只不過是一頓便飯的價錢;而二十五美元的價值,豈不只是一頓較精美的晚餐?一個柬埔寨家庭為了欠缺一塊錢要捱餓,就是我們因為“興致”﹑因為“旅遊體驗”而為費盡唇舌省掉的那一美元。同是地球村的村民,我何德何能,能夠如此幸運,不用為幾塊美元而勞心勞力,還有餘錢探索世界周遊列國呢?我不能保證,如果我於柬埔寨出生,我能擁有今天所享受的一切。或許,出生地點已決定了命運的大部份。
你相信知識真的可以改變命運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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